
暮色漫过古玩市场新华路和珠山路交叉的街口时,臭水沟子旁的路灯便亮了,昏黄的光缕缠在锈迹斑斑的灯架上,灯架下总守着一个摆地摊的老摊主。疤顶的秃头蒙着一层油腻的光,五十多岁的模样,眉眼间裹着市井里磨出来的世故。他的摊子铺着块皱巴巴的塑料布专业提供股票配资,这是满摊物件里唯一的真东西,其余的——小冥钱、木手串、核桃葫芦手把件,还有些看着古旧的零碎假古董,清一色都是仿的,在灯光下透着几分廉价的敷衍。
在路过的时候我总爱扫上一眼,那日也不例外,目光刚落,便被葫芦头旁的一个泥瓦罐勾住了。满堆的俗物里,唯有这瓦罐看着最有年头,粗拙的器型在杂乱中透着几分突兀的古意。我抬脚凑过去,想拿出手机拍张照,摊主突然抬手拦了过来,他的手上套着个塑料扳指,手指粗得像棒槌,摆开的架势带着几分不容置喙。“老物件兴上眼,不兴拍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裹着老街生意人特有的腔调。我笑了笑,只当是看个稀罕,随口道:“那能有啥,不过是瞧个新鲜罢了。”他扬了扬下巴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:“那是,咱做的就是这营生,专门卖稀罕的。”我顺着他的话头问:“哦?那这稀罕罐子,要多少?”他眼皮都没抬,吐出几个字:“两千,民国的,少一子不卖。”
展开剩余78%我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,打趣道:“瞧着咱俩也差不多大,你小的时候,没吃过豆腐乳吗?这罐子,你跟哪儿上的货啊?”他哪里知道,这看似古旧的瓦罐,哪里是什么民国老物件,不过是早年乡下装腐乳的普通瓦罐罢了。旧时乡下,总有走街串巷的货郎,挑着担子卖腐乳,用的就是这般直筒的竖身小瓦罐,圆滚滚、骨墩墩的,像个缩了水的小水缸。这罐子算不得什么粗陶细瓷,不过是为了节约成本,简单拉坯、明火烧制的泥瓦罐,胎质粗疏,釉色斑驳,却盛着几代乡下孩子的味觉记忆。罐子里的腐乳,都像砖垛子似的码得整整齐齐,暗红色的膏体裹着红曲,即便蒙着粗布盖子,那股子泛酸的红曲味也能透出来,在风里飘出老远。
那时候的日子,清简得像一碗凉白开,吃的东西也总是单调。上顿吃糊子煎饼抹腐乳,下顿还是糊子煎饼抹腐乳,放学回家,灶台上鲜有别的吃食,偶尔能配上一筷子辣疙瘩缨子咸菜,便是极好的滋味。运气好的时候,从灶边的葱筐里扯出一根小葱,捋掉干皮,就着煎饼咬一口,葱的辛香混着腐乳的咸鲜,再喝一口凉井水,那滋味,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,却是童年里最踏实的饱腹之味。那时候从没想过好吃与否,只知道能填肚子,便是最好的,那罐红腐乳,就那样伴着日子,在粗茶淡饭里,刻进了岁月的肌理。后来去县城上学,离开了乡下的老院子,也离了日日相伴的红腐乳。县城的学校里,没有家里的灶台,同学们便都从家里带饭菜,午饭时,大家把饭盒往桌上一拼,便是一桌热闹的百家饭。那日,南桥来的一个同学,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子,隔着透亮的玻璃,我看见里面码着几块白白的豆腐,上面撒着些红红的辣椒面儿,与我印象里的腐乳,判若两样。我好奇地凑过去,问:“这是啥?”他答得自然:“腐乳啊。”我心里一惊,这腐乳,怎的和我从小吃到大的红腐乳,半点不一样?我拿起瓶子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有红曲的酸烈,反倒透着几分淡淡的醪糟香,清清爽爽的,与红腐乳的厚重浓烈,压根不是一个滋味。我忍不住伸过筷子,轻轻抹了一点儿,送进嘴里嘬了一口,那滋味,瞬间在舌尖漾开——绵软、温润,咸中带着微鲜,鲜里裹着一丝甜,还有辣椒面的微辣,层层叠叠,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。咦,竟这般好吃!原来腐乳,也分红与白。白腐乳与红腐乳比起来,少了红曲的浓烈,多了几分本真的纯粹,口感更绵软,滋味更温和,却也更醇厚。想来是制作方法不同,红腐乳用红曲发酵,那味道烈得有时能辣眼睛,后来街边有些烀锅肉、卖卤煮的摊贩,为了省酱油,竟也用红曲来染色,那抹不自然的红,瞧着便让人心里生厌,连带着,对红腐乳的好感,也淡了几分。反观这白腐乳,却真真讨人喜欢。在那段苦逼的求学岁月里,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,满是课本的油墨味和刷题的枯燥,一日三餐也总是潦草,而这白腐乳,便成了粗茶淡饭里的一抹亮色。在满是咸菜、酱菜的咸涩滋味里,它独有的温润风味,便显得格外珍贵,说是珍馐美味,也不为过。它就那样,盛在曾经盛麦乳精的玻璃罐子里,在课桌的角落,在食堂的餐桌,伴着我熬过一个个挑灯夜读的晚上,走过一段段迷茫又坚定的求学路,那淡淡的醪糟香,成了青春岁月里,一抹温柔的味觉印记。后来,还遇见过一种别样的腐乳,是老任送的毛豆腐。那日,任老师递给我一个玻璃罐,说是自家做的,也是白豆腐裹着辣椒,让我尝尝。我拧开盖子的那一刻,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,那味道,比生产队里开氨水坛子还要冲,直顶得人鼻子发酸,却又与臭豆腐的臭,截然不同。化学老师说过,臭豆腐的臭,是硫化氢的臭,臭得纯粹,像沤烂了的臭鸡蛋,直来直去的浓烈;而这毛豆腐的臭,是带着霉香的臭,是豆腐在自然发酵中长出霉菌的味道,浓浊里,藏着几分发酵的醇厚,不是刺鼻的恶味,却也需要慢慢适应。
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味道,只觉得怪异,后来与云平哥、焦念明凤砚他们一同游黄山,在宏村的巷子里,竟撞见了有人做毛豆腐,才懂了这味道的由来。宏村的天,总是温温的,空气里裹着江南水乡的湿润,做毛豆腐的人家,把切好的白豆腐码在竹架上,放在屋角的阴凉处,任其在温热湿润的空气里自然发酵。日子一天天过,豆腐表面便慢慢长出茸茸的、寸许长的白毛,像给豆腐裹上了一层轻柔的绒絮,看着竟有几分可爱。待白毛长到恰到好处,便把豆腐取下来,裹上辣椒面、盐、香料,封进罐子里,再发酵几日,那独有的风味,便酿出来了。原来,这世上的味道,皆是如此,唯有经过时间的发酵,经过自然的雕琢,才能酿出独有的风味。人也是如此,一旦静下心来,慢慢接受了这看似怪异的味道,便会发现,那浓浊的霉香背后,藏着豆腐最本真的鲜,裹着辣椒的香,入口绵软,滋味醇厚,与寻常的腐乳,又是另一番天地。从黄山回来后,再想起任老师送的那罐毛豆腐,竟多了几分怀念。那股子独特的味道,便像宏村的青石板路,像江南的烟雨,像岁月里的那些遇见,刻进了心里。
而今再看见那摊主守着的腐乳瓦罐,说着两千块的民国老物件,心里便觉得好笑,也觉得温暖。这普普通通的泥瓦罐,装的哪里是什么古董,装的是乡下的岁月,是童年的清简,是求学的苦乐,是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,关于味道的记忆。这世上的美食,大抵都是如此吧。无关贵贱,无关精致,无论香臭,无论辣咸,总要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味道,能让人过目不忘,能让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想起一段时光,记起一些人。好吃与否,其实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,这些味道,能开拓我们的感官专业提供股票配资,能让我们在唇齿之间,感知到世界的曼妙,感知到岁月的温柔。就像这腐乳,红的浓烈,白的温润,毛的醇厚,各有各的滋味,各有各的风情,却都在时光里,酿出了独属于自己的,人间烟火味。而那烟火味里,藏着的,是生活的本真,是岁月的沉香,是我们走过的路,遇见的人,和那些刻在味觉里,永远不会消散的,温柔记忆。
发布于:山东省美港通官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